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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op 是如今流行文化的中坚力量,但我武断地觉得,K-pop 不会创造新事物,它只是源源不断地示范着资本如何收买新事物的方式。
元宇宙概念变成了那些一眼看上去像是胡乱打出来的、不给你任何发音线索的组合名字;韩团的酷儿审美跟酷儿无关,这些中性的面孔希望勾起粉丝对更流动的性取向的遐想,但 ta 们永远处于安全无虞的异性恋身份里;女性主义被翻译成 girl crush 风,用女孩榜样代替取悦男性,用凶狠 rap 亢奋重复性转版的乏味宣言,从此解决了韩式审美在价值观上的“合法性”问题。
这些看上去很新鲜的东西里面真正新鲜的部分,都在 K-pop 的声光电中被消杀干净,最终变成了看似先锋却不会引起任何争议的文化冰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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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更武断地觉得,在所有的 K-pop 团体中, NewJeans 是一只非常不一样的女团,这里的不一样既不是指音乐性上的好听,也不是指创作上的深度。我认为 NewJeans 带来了一种纯粹的感受力,一种明明出于商业目的,但看起来却没有被任何意识形态征用的纯粹的感受力。
NewJeans 让我想起了可口可乐在 60 年代的广告,那时候图像还没被提炼成意象,感受还没被固定成认知,个性还没被收编进主义,当文艺作品企图唤起你的某一种感觉时,往往是那种人人都懂的人类朴素情感 ——
比如不需要任何原因的懵懂快乐;比如做自己,但不把“做自己”这事儿概念化;比如感官上的清爽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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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GUE 新加坡在 NewJeans 刚出道时从妆容风格切入描述他们的特别:当其他同代偶像都在提供一种高亢奋(high-octane)的视觉(或许这也贯穿至了她们的音乐中)、当锐化形象成为主流时, NewJeans 却降低眩目的程度,朝向清淡的底妆,玫瑰色的腮红,散发光泽的浅色唇釉。它们代表了一种在喧闹的 K-pop 中显得另类的美学风格:面容清新、浑然天成、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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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有很多人评价:这五个女孩只是“普通的女孩”,甚至用缩写“普女”(在中文语境中它更有杀伤力)去形容她们。
但这些恰好解释了另一些人喜欢 NewJeans 的原因:
NewJeans 像是戴着头戴式耳机、偶然路过人群的女孩,我们之间有一种临时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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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NewJeans 吸引了大量 4、50 岁的中年男粉丝。这群人平时沉迷于解释与研究,此刻却被一目了然的清澈所触动。他们急于用自己最擅长的文艺分析语言去给这股青春的冲击解围,于是只好羞赧地表示:
“这里有 90 年代的 R&B、有 drill、有电子乐、有 drum’n’bass、有 jersey club、有 city pop、Baltimore club 的经典曲 'Samir’s Theme' 的标志性号角声音,地下与地上的有机融合,独立音乐和韩语流行乐在此处巧妙交汇,这是一种文化现象,反正、反正这不仅仅是 K-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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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阅读了很多报道,很多讨论,我想知道其他人喜欢 NewJeans 的什么。有一点被反复提及:她们所唱的内容和她们的年纪相符:boy problem,友谊的复杂性,在科技的包围中成长等等。
比如:“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我很害羞,又有点自负,我可以让你喜欢我,好吧下一秒我又不是很确定。”是的,来来回回就是这样的故事。她们只是在写一本手写的青少年的日记。这本日记里有很多涂改,涂画,内心 os,贴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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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并不表达她们是什么、要做什么、希望你看到什么。如今,鉴赏女明星有一个时髦的标准,叫“是否有主体性”,NewJeans 的清新正体现于她们可以让你忘却这些词汇,进而豁免于这样的考量,她们看起来既不唯我独尊,也不取悦他人,她们的青春恰恰体现于对这些概念的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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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雅明在寄给朋友 Carla Seligson 的信中,曾定义青春是“不断和纯粹精神的抽象性共振的体验”。他说,年轻意味着等待精神的降临,而非为精神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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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太多的 NewJeans 粉丝热衷于为她们的音乐寻找考据和背书,在青春这个词从世纪初的懵懂乐观转向偶像工业和消费主义语境下的美好肉体之后,他们只得迂回地解释起自己,为 NewJeans 的音乐拼命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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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 NewJeans 现象值得注意的一点是,NewJeans 的粉丝年龄跨度非常之大,但不论是 00 后还是中年人,所有人都声称在 NewJeans 的音乐中找到了令他们心满意足并信以为真的那一种“怀旧”。
对于 00 后和 90 后来说,他们感受到了忧伤东亚高中的梦核成像,而对于出生更早的人来说,他们确信自己捕捉到了英国电子音乐节奏的幽灵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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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反复描摹吟唱普通生活的瞬间,并大量运用 VHS 录像带成色的画面,NewJeans 创造了一个含混不清的时态。不管是她们没有强烈感情倾向和唱腔的音色,还是杂糅了足够多风格碎片的编曲,都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了一种开放性上,对不同的人投射出不同的成色。
《Ditto》MV 中曾出现大量的学校场景,没有尽头的走廊、活动室和天台,在模糊的 DV 画质和肉眼像素之间转换。
在《Bubble Gum》中,画面反复出现老式苹果电脑、串珠挂坠、 车载磁带。
《How Sweet》的 MV 则拍摄于台北旧城区,有些像你童年去过的某个县城。
《Supernatural》的 MV 穿梭在上世纪 80、90 年代电视节目与高科技的未来之间。MV 里的 “未来” 看起来既塑料又快乐 —— 这种对 “未来”的呈现和理解方式也非常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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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很多人都会提到 “Y2K” 一词去形容这种普世的怀旧感。但假如较真地去分辨,这是一个有趣的误会。
原教旨主义的 Y2K 作为一种美学出现于千禧年前后,其特征是太空风格、闪亮的未来感、镭射、亚克力材质。
1991 年成立于亚特兰大的女团 TLC 是 Y2K 风格的代表
相对比而言, NewJeans 的 MV 常常带着低分辨率和噪点质感,如同一卷捡到的女高中生日常录像带,组合成员穿着带有嘻哈风格的宽松美式卫衣。如果将这一切看作为视觉索引,你会发现它们共同展现出一种更为笼统、平实的复古感。
如果说原教旨主义的 Y2K 是站在过去,对绚烂未来的乐观狂想,那么 NewJeans 美学更像是站在现在,对普通过去的美化重塑。
两束目光擦身而过,均指向不可及之物。未来曾经很好,而如今,我们认为那个幻想着未来的过去更好,这是这个时代大部分复古美学的忧伤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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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这样说:NewJeans 的美学风格更接近于 “梦核”。
它模糊了时态和观看的边界,并不稳定,就像记忆一样避重就轻、摇摇欲坠,由很多意味深长、但又表意模糊的瞬间组成。
梦核不展示事物本来的样子,而是用事物被潜意识处理后的样子唤起你脑中所认为的事物本来的样子。其过程类似于催眠。通过催眠,她们构建起了一段你乐意将自己放置其中的虚拟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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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 David A. Tizzard 在解读 NewJeans 时提到了 Mark Fisher ,后者曾提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流派:幽灵学(hauntology)。
“幽灵学”由法国哲学家 Derrida 提出,Mark Fisher 将它延展至了音乐上。幽灵学艺术者 “被一种矛盾的怀旧情绪所困扰”,在作品中加入操纵怀旧情绪的手段,关注艺术中时间错位的成分,比如已经腐朽的记忆与迷失的未来。Mark Fisher 认为,自 21 世纪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产生过新的文化,现在的东西是对过去的剪裁、拼贴、挪用和采样。
NewJeans 风格正是 K-pop 产业对“幽灵学”的纯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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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又回到了问题的本源:既然21世纪之后,很多艺术作品都用着差不多的手法,生产差不多的作品,为什么偏偏 NewJeans 被认为是崭新的事物,并有种触动人心的力量?
我认为的答案是这样的:她们所呈现的过去是我们真正所期待的那一个形神统一的过去,它有一种内在的朴素本性:
即合肥维多利亚酒店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安于自己没有被意识形态征用的样子,不试图成为自己本不是的东西。